「貝多芬對我來說很討厭,他有很多東西很神經質,不是很合邏輯,對我來說都要死記,很煩,像上次那個op.90,哪有瘋子會在漸強最強的時候突然馬上接p,我整個就很難接受啊......」
「那是因為,他腦袋裡想的是管弦樂團,所以,自然要怎麼指揮都隨便他,要大聲就大聲,要小聲就小聲,要那個樂器就那個樂器,層次是很分明的......妳上次彈的那組,最後我放手的原因是,因為妳已經知道這種力度的表達跟層次是怎麼回事了,而我們實在沒空盯妳那些細節,這樣就好了。」
「誰寫什麼東西,寫的最好是很重要的,每個人的風格不一樣,貝多芬最擅長寫的就是交響樂,所以他的東西都有交響曲的形式,像孟德爾頌,是戲劇類,巴哈是宗教音樂,舒伯特,則是藝術歌曲,所以舒伯特常常一兩個旋律寫的很美,但是整個曲子架構不知所云,蕭邦的話,他拉長了鋼琴的聲音,但他寫的最好的就是鋼琴作品,缺乏那種天生的氣勢。莫札特,寫的比較好的是歌劇,事實上我不覺得他的鋼琴奏鳴曲是他比較出色的作品,舒曼的話,他的東西常常是一本一本的,他不算是天才型的作曲家,但是他是少數在那年代真的唸過書的作曲家,人家是碰到一個莎士比亞就感動的要死,他都是一本一本的詩集,但是因為他的文學造詣比音樂好的多,所以寫的東西有時候很難理解,通常我不讓學生一次彈整組,因為總是有一兩個樂段大家都不知所云。」
「我很喜歡讓我的學生,從第三冊開始就彈孟德爾頌,很輕鬆很有趣很日常的曲目,帶他們看這種東西好過去啃硬梆梆的曲目。」

「今天我的目標是要推銷妳那首浦朗克,我知道妳已經要抓狂了,左手很難,對不對。」
「對我來說左手的距離太大,很難抓。」
「我知道妳的距離感不是太好,上次彈韋伯我就知道了,所以對妳來說,這首的左手會比較難......這曲子之所以有趣,對我來說,我看到了所謂的復興,一個學派剛開始的時候,東西都是很簡單很單純的,後來的人,有可能是因為前面已經寫爛了,也有可能為了要重振什麼,所以只好塞點其他的,更難的東西進去。我們舉個例子,例如,交響曲是海頓開始寫的,很單純的東西,在貝多芬手上發揚光大,就變得比較複雜......所以,有人說李斯特是個失敗的作曲家,誠然他技術很好,這也反映在他的曲子上面,但是他幾乎沒有開創出什麼新的東西跟局面,他的曲子大部分都很空,反正寫不下去的時候就寫一堆技巧性的東西塞下去。」
「莫札特奏鳴曲不也是有這種片段嗎?他常在裡面塞一堆音階。」
「那是因為這不是他擅長的曲種,想到莫札特,馬上妳會想到他的一些歌劇,但是想到李斯特,妳會想到什麼比較有代表性的,比較新奇,比較有開創性的?就需要想了。」
「然後,時間來到布拉姆斯,他是3B裡面最倒楣的,他想要復興古典的風格,但某方面來說不太成功,因為北歐的民謠風格開始開始吸引人了,國民樂派要來了,當一個新的東西出現,舊的東西在哪裡滾滾滾,有時候可以復興成功,有時候不行,很顯然的布拉姆斯就很倒楣,而且作為一個階段的末期,他的東西也不太一樣,他的曲目裡塞了一堆之前綜合的技法,也充滿了一個時代將結束的氣息- 很黑暗,也是通常大家彈不好的原因。」
「所以說,歷史的循環是很重要的,你要看一個階段的開頭,最清新簡單的東西,最輝煌燦爛的時候,然後開始在裡面加些『前輩的技法』,最後開始有病態的美感。你們學經濟學的,應該對這種時代的動向,要更敏感。那一天,如果你需要寫音樂論文,或許這種結合時代的音樂分析會是非常有趣,大時代在變,人們的口味在變,寫出來的東西也會有變化。戰爭快要結束的時候,唱的歌不是悲涼的,而是飽含無奈,民歌單純的旋律是大家最幸福的時候......(後面一堆舉例)」
「我帶妳看了輝煌時期的貝多芬,所以我想,選個末端一點的曲子會很有趣,這曲子,首先我們會看到一開始他有印象派的氣氛,但是好像乾冰有點噴的太多,一般來說,德布西拉威爾的左手沒有這麼難,因為多半只是背景襯托音,真的彈那個我們早就彈完了,但是這裡的左手很明顯的脫離了陪襯的角色,所以,妳開始被乾冰凍傷,快窒息了。所以我們要看一下,他到底塞了什麼東西進去,他塞了一點巴洛克的元素進去,為什麼?其實很容易觀察,妳注意一下左手跟右手,他們單獨彈的時候都是有自己的旋律,而且聽起來都蠻不錯的,但是合在一起就開始有點怪怪的- 這不就是典型的巴哈嗎?(笑)。」
「但其實,說巴洛克等於巴哈是有點問題的,只是巴哈大家比較熟,但比較典型的巴洛克風格其實是比較接近拉摩史卡拉第這種比較輕鬆的,妳可以翻一下巴洛克曲集,妳會發現除了巴哈之外,大概沒人這樣寫曲子的。他的東西太沈重,主要是因為都為教堂寫作,充滿了宗教的氣息,所以多半都比較重,但也因為都是差不多的目的,所以寫起來的東西都長的差不多,妳都不覺得彈一堆巴哈,他們的相似度都很高,彈久了就是這樣?我甚至不知道巴哈那個曲子寫的最好,你要是臨時問我,我根本答不出來。」
「巴哈聖歌製造中心?」
「可以這麼說,畢竟,整家的人都姓巴哈,都做一樣的事情。」
「所以,這個曲子練一練有幾個好處,一個好處是我們可以看看這種『塞了一堆元素』的曲子是怎麼運作的,然後同時可以碰到印象派跟巴洛克音樂,所以我要繼續推銷這個曲子- 告訴妳的學生妳為什麼要讓他們練是很重要的,不然他們根本練不下去。當然妳真的撐不下去的時候我還是會放手,不過,現在就繼續彈吧。或許在這個結束之後,我們可以選一個德布西或是拉威爾,讓妳看一下前期的東西,妳會對時期更敏感一點。」

「妳彈這曲子有個問題,妳事實上從來沒有習慣去『平行處理』妳的曲子,我猜妳以前都用背的?一個特徵就是,妳的左手比右手慢,妳都是右手先就定位之後,才把左手拉到定點,有一個原因是因為妳的讀譜,妳很喜歡用上下掃射的,先抓上面的音再抓下面的音,因為妳讀上面比較快,妳上面是四個音四個音抓的,下面不是,一個音一個音讀,這在傳統的古典時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因為妳下面往往只需要抓到基本的和弦,但一旦碰到巴洛克時期的東西,妳就會很慘,因為他不再是很單純的,可以直接隨便抓的。這也反映在妳手的速度跟動作上面,當東西簡單的時候,幾乎是看不出來的,一直到東西比較複雜的時候,妳速度跟不上,就會發現左右手的時間差越來越大。不要小看這種事情,他同時也反映了妳怎麼去思考妳的音樂,妳現在是高音旋律都有出來,但是低音的旋律一複雜,就會讓妳的思考跟手都有時間差,然後互相拖,因為妳前面的下面還沒讀到之前,不可能去讀後面的上方。但是下面又讀的比較慢,所以乾脆隨便讀?」
「妳知道,聽寫兩聲部的時候,一定要先完整的聽寫一個聲部,再聽寫另一個,如果妳一直上聽下聽上點下點,最後的結果一定是不知道什麼寫了什麼沒寫亂成一團。」
「面對巴洛克這種曲子,妳一定要能夠讓兩個旋律在同一個時間點上,這是最基本的,手要同時移位到定點,同時彈,同時思考,在這種不會互相拖來拖去的狀況下,才有可能去思考裡面其他的東西......我知道你有分手練,但是巴洛克的東西,妳分手兩個聲部有練是沒有用的,因為妳湊不在一起就沒有意義了。」
「要讓他們平行的方法,首先,你要把左手的速度練到比右手快,正常人左手的速度都沒有右手好,但他們很會跟,一旦妳可以拉到那個速度,放慢,他自然就會跟著走。妳要一句一句的對,讓手是同時移動的,這曲子還有一個地方拖垮妳,他左手要大跳,而妳距離感不好,更加讓妳手忙腳亂,眼睛不知道要看哪裡忙壞了,看著妳要去的方向,而不是起點,因為起點是事先預備好的,看著要跳到的地方,會讓妳比較有安全感,而且只需要瞄一眼,時間比較省,看著起點妳視線還要整個跟著移動。回來看譜會來不及。我不喜歡妳這組指法,我知道妳不喜歡這樣跳,但是妳手一翻,因為多一個移動點,所以要多看一個點。在旁邊的音手都會自己跟,只有跳躍要看。」
「我知道距離很遠,我以前練李斯特,其實女孩子不太適合彈李斯特,男生要幫女生提重物不是沒有原因的,年輕的時候又好強,死都要練,有一天,我乾脆跟同學宣示,今天我要把右手綁起來,只練左手,把那些該死的大跳練起來。」
「妳以前對妳的左手太好,妳練不夠,不太用它,也選一些左手簡單,或是可以混掉的曲子,所以差距越來越大,現在要付代價了。」
「妳要先把這個曲子彈快一點,因為妳需要一點反射,快到左手幾乎不用想不用看,然後我們再把曲子放慢,接下來來聽音,才有意義,妳一定要先把曲子很精準的組起來,不要遲疑不要亂猜。我想妳已經發現了,這曲子極盡擾亂之能事,他會讓妳兩隻手彈不和諧不相同的東西,如果這是一個和弦分解,絕對不會是依照順序出現,對,他就是不讓妳猜到,因為那樣太簡單太單純。而且,妳怎麼能期望一個人在嗑大麻的時候,還同時保有古典時期的結構!」
「妳現在回去練,先只練左手,好險是左手不是太無聊太難聽的東西,妳要能克制自己『想聽到高音』的慾望,乖乖練妳的左手,等到左手可以彈的很快很熟,右手抓兩遍,馬上開始合,然後注意一下他們是不是平行的,注意一下讀譜跟移動的方式,妳一定要把它們拉到一樣快。現在多練一點,以後巴洛克就會好很多。」
「沒關係,本人一向秉持,用!背!的!沒!在!怕!的! XD」

「其實,妳一直都知道自己應該要作什麼,妳最缺乏的,只是那種『我死都要練起來』的勇氣。但是妳要記得,如果妳不去練,這曲子會永遠卡在前三頁。」

「妳這次選了什麼曲子?」
「......舒曼。」
「選這個好啊,我上堂課之所以推銷這曲子,是可以讓妳練一下怎麼用手掌跟手臂出力,這樣妳的八度才不會這麼吃力,你看過老魯彬斯坦劈琴嗎?沒有吧。那就是很標準的運用方式,即使很強的音,彈起來也要很優雅很自然。」
「OOO說這是個機車的選擇。」
「不會,練這個也好,我們壓力不會這麼大,讓我們可以專心練浦朗克。」
「所以妳不喜歡舒曼?」
「是不太喜歡,我以前當學生的時候,有一組練到抓狂,中間有一些東西怎麼彈都不知道他想作什麼。但是也會,裡面有一兩首,突然知道他想要作什麼,就會很愛很愛,但數量很少。我還記得以前我有同學,上課彈舒曼的第二號鋼琴奏鳴曲,從頭被老師罵到尾,對,老師從頭罵到尾,整堂課都沒停,他練的很熟很熟,但是,整個曲子聽起來,就是那種在風沙漫天的沙漠裡,看不到出路的感覺,第一樂章就是這樣,當然練起來要花很多的時間,但是前面聽起來往往大家都在沙漠裡,找不到路,敲的人頭痛的要死。」
「我承認,我也只聽二號三號,一號完全不懂在彈什麼,然後嘉年華我一直都覺得是首莫名其妙的曲子。」
「他的東西就是這樣,有時候就不必勉強了......我後來就死都不彈大衛同盟。」

「妳這曲子的狀況,比我想像中的好。不過,兩個曲子的問題一樣,只是說前面比較好猜,所以妳看起來時間差變短,一到左右手一人一句的時候,妳又開始亂按亂猜亂分句,妳只要一跟不上就會這樣。這個曲子妳要練的是,妳要知道,下一句輪到誰,然後要分別去看,兩隻手分別從哪裡跳到哪裡,其實兩隻手是互相模仿的,妳要很有耐心的去瞭解妳的左手到底在作什麼事情,這已經不是古典時期的do sol mi sol或是繃恰恰了,不要企圖去用猜測的。」
「簡單來說,妳要好好訓練自己雙手平行處理曲子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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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剩下一些錄音的討論吧
(應該,但是我應該漏了不少東西......)
沒空就不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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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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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rguerite
  • 點頭,強力點頭。尤其關於左右手。

    我的老師逼我不准看手,一首小曲練了兩個月,卡在那個兩個八度的大跳,我快受不了啦。
  • 拍拍,妳的痛,我懂 Q___Q

    如夢裡的年景 於 2007/10/21 21:54 回覆